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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少绿荷相倚恨

[一]女人,你是来自荷塘的荷花吗
十五的夜晚,月亮似乎还未全部补满,暗暗的黄色像被削去了一块。荷塘上的荷叶在浮动,碧绿的,在夜里发着淡淡的绿光。四月,荷花还没开,满塘都是一片紧凑的绿色。荷塘对岸住着两母女,矮矮的红砖房子,抹着白色墙灰。唐黎房间的窗户正对着荷塘,这户红砖白墙的人家。唐黎的母亲穿着暗紫色的旗袍,坐在半新的藤椅上。唐黎望着母亲,这个高雅的,美丽的女人。母亲搭落的裙角绣着一朵粉色的荷花,捧着一本唐诗在念。“多少绿荷相倚恨,一时回首背西风。”那个十五的夜晚,唐黎只记得这一句。那一年,唐黎八岁。
唐黎没有父亲,或者说,唐黎不知道父亲是谁。母亲没说,她也没问。母亲是个丰润的,美丽的女人,知书达理,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,非常优雅。母亲戴着对玉镯子,晶莹翠绿的,像小时候夜里发光的荷叶。母亲很爱惜那对镯子,常常用布细细的擦。“黎黎,这以后是要给你的。”母亲拉着唐黎的手说。
唐黎原本不姓唐,她十岁的时候,母亲嫁给一个姓唐的大户,于是她便改了姓。她跟着母亲搬进庭院深深的房子,离开了那间红砖白墙的矮房,以及那片夜里会发光的荷塘。她跟母亲住在朱红色的倚楼上,有尖尖翘起的檐角,碧绿色的纱窗,还有精致的雕花。这个大院里也有一个荷塘,但很小,池中浮着些许荷叶,池水不深,养着几尾鲤鱼。唐黎的衣服多了起来,有各种漂亮的裙子和襟衣,母亲总是梳着高贵的发髻,穿一身得体的旗袍。继父是个富态的商人,头发稀少,头顶微微秃了一块。他很宠爱唐黎的母亲,常常送些名贵的首饰和药材过来。倚楼对面是几个女人的住所,她们也穿着华丽的衣裙,戴着发光的的项链和戒指。她们见到唐黎的母亲时总是笑嘻嘻的,背地里却说唐黎的母亲是婊子,说唐黎是野种。唐黎有几次在凉亭后面听到她们这样说。家里有个四十几岁的,胖胖的女人,母亲和那几个女人每天都要向她请安。她们叫胖女人作夫人,叫唐黎的母亲五姨太,称唐黎为四小姐。“娘亲,为什么他们叫你五姨太?”唐黎在荷塘旁边问母亲。“因为我是老爷的第五个妾侍。”母亲在微微的风中这样回答。

她们就这样一直过着。唐黎慢慢长大了,头发越来越长,皮肤越来越白皙,身体也开始发育,长长的腿,纤细的腰,还有微微隆起,羞涩的胸。唐黎开始穿旗袍,背影有点像以前的母亲。而她的母亲依旧美丽,丰润的身体裹在合身的旗袍里,像盛夏饱满的果实。母亲教她认字,送她去学堂念书。唐黎从不为自己的出身而觉得卑微,虽然她知道学堂的同窗在背后都叫她野种。
家里有两个哥哥,一个姐姐,都是夫人生的。大哥在她十四岁的时候娶了妻。那天整个院子都很热闹,吹吹打打的,到处都贴着红色的喜字。唐黎跟在母亲后面,在喜堂上等着新娘子。母亲站在最后,前边站着几个姨太太,继父坐在喜堂中间,夫人坐在继父旁边,满脸喜悦。唐黎看着母亲,母亲的眼中罩着一层薄薄的水,透着羡慕的神色。唐黎想起母亲嫁进来时的情景,那时她和母亲坐在一顶蓝色的轿子里,没有敲锣打鼓,一路静静地抬进唐家后门。那天母亲穿着红色的衣裙,拉着十岁的唐黎,在这个喜堂上给夫人磕头。“娘亲那时是无奈的。”唐黎低声说。

[二]母亲手中的荷塘
唐黎的母亲来了之后,那几个姨太太开始失宠。唐黎小的时候,常常会遭受到姨太太莫名的咒骂。母亲总是不还口,不出一声抱着唐黎回倚楼。那时母亲的脸是刚毅的,抱着唐黎的手一直在颤抖。有次母亲抱着唐黎回来,坐在倚楼的窗边,唐黎感觉到脖子湿湿的,抬头一看,母亲的泪水一直大颗大颗地掉下来。唐黎的伸出小手摸摸母亲细致的脸颊,说:“娘亲,我不怕,你不要哭。”
唐黎十五岁的那年年底,家里把那个荷塘拆了,建了个小小的凉亭。唐黎不舍得那个荷塘,就捡了些荷花的种子回来养,可是一直养不活。母亲看她这样,就在她的手帕上绣了个小小的荷塘。母亲绣得十分精细,荷叶一片片挨在一起,中间有几朵盛开的荷花。唐黎天天带着那块手帕,不舍得弄脏,她缝了个小袋子,把手帕叠好放进去,到哪里都带在身边。母亲很爱荷花,时常在衣服上绣些粉色的荷花和叶子。唐黎学着母亲在衣服上绣,却总是绣不好。“娘亲的手真巧。”唐黎常常这样说。后来唐黎学到一句古文:“出淤泥而不染。”她掏出手帕来看,“娘亲是荷花变的吧,出淤泥而不染。”在唐黎的记忆中,母亲经常在窗边念唐诗,有时在灯下细细地做刺绣,月光下的母亲很高雅,像天上的飘逸仙子。
后来唐黎长到了十七岁,妩媚的眼睛像极了母亲。那年二小姐出嫁了,母亲做了双鞋子给二小姐做嫁妆,那是极为用心的,用金色的线在鞋头绣着一对龙凤,用上好的棉纳着软软的底。唐黎偷偷穿上试了试,软绵绵的十分舒服。二小姐握着那双鞋,对母亲说谢谢。二小姐就那样出嫁了,穿着五姨太为她做的鞋,风风光光地嫁了出去。那天是十月十五,月亮圆圆的,泛着黄色的光。唐黎突然想起八岁的那个夜晚,那个十五的月亮并不圆,母亲在月光下念着唐诗,“多少绿荷相倚恨,一时回首背西风。”她只记得这一句。现在,窗对面不是荷塘,是漆黑的,沉默的天际。唐黎躺在床上,轻轻抚摸着那块绣着荷花的手帕,这是母亲给她的荷塘,呵呵,唐黎似乎听到手帕里荷叶的一阵轻笑。

[三]相士说,我们是三代为妾的命
夫人病了,躺在软软的被褥上,有气无力地呻吟着。唐黎第一次踏进夫人的房间,她静静地看着四周,非常奢华的摆设,镶着金箔的柱子,各种造型的玉雕,还挂着些串成链子的玛瑙。“真庸俗。”唐黎压低声音说。母亲半坐在床前,轻轻帮夫人揉着太阳穴,其他几个姨太太在一旁捏着夫人的手和脚。夫人睁眼看了看她们,又看看唐黎,说:“五姨太,唐黎真像你刚嫁进来的模样,妖里妖气的。”唐黎站在一边,冷冷地看着她,几个姨太太笑了,带着讽刺和嘲笑。母亲没有说话,依旧轻轻地帮她按摩。唐黎就在那里站了一整天,看母亲和几个姨太太忙里忙外。夫人说着尖酸刻薄的话,姨太太们都假笑着,唐黎扭头看着窗外,夫人没让她坐下,她就一直站着,双脚微微发疼。
晚上,唐黎坐在母亲床边,轻轻捶着酸痛的膝盖。母亲坐在镜子前面,细细梳理着乌黑的头发。唐黎看看母亲,拿起床头的镜子照自己的脸。镜中的唐黎有几分像母亲,特别是眼睛,圆圆的,眼尾稍稍上扬。唐黎捏捏自己的脸,圆润的,还带些婴儿肥。唐黎看着母亲光洁的额头,下巴尖尖的,她记得以前有个相士来看相,他说母亲是天生的妾相。唐黎不肯让他看,躲在后厅听相士解说。唐黎不相信这些,她认为自己的命应该由自己做主。夜风有些凉,母亲轻轻打了个喷嚏,唐黎从回忆中惊醒过来。她关上窗户,倚在床角的架子上,低头玩弄着鹅黄色的纱帘。“娘亲,夫人说那样的话,为什么不还口呢?”唐黎轻轻地问道。母亲停下手中的动作,看了看唐黎,这个可怜的,美丽的女子。唐黎穿着宽松的袍子,露出润泽的小腿,倚在架子边上,昏暗的灯光照在她身上,显得瘦弱又凄楚。母亲叹了口气,说:“我小的时候,有个相士来我家算命,说我们三代都是当妾的命。那时,你的外婆是一家大户的三姨太。”母亲顿了顿,放下梳子,轻轻摘下耳环,自顾自的对着镜子说:“她当了一辈子的妾侍,到死还是三姨太,不过爹爹对她很好,把她风光大葬了,她很信命的,死的时候留给我这对玉镯子,说是给我的嫁妆,她还说,当妾侍,就是欠了正房的,要还给人家。”母亲拂了拂额前的刘海,对着镜子微微笑着,母亲有些消瘦的脸,薄薄的唇,微微抖着的睫毛,在灯光下一切显得那么凄凉。
这是唐黎唯一一次听到母亲的身世,只是简短的,淡淡的几句。“我是不会当妾的。”唐黎在月光下说。

[四]莫非,这就是宿命
大概过了半个月,夫人病得越来越严重。母亲成天伺候在床前,几个姨太太却悠闲地在家里约人玩牌。二月初五,夫人在睡梦中去了,很平静,没有丝毫痛苦。家里闹翻了天,几个姨太太在人前神哭鬼嚎,在人后却暗自庆幸。二小姐赶回来,对着夫人的画像在哭,唐黎跪在灵前,和两个哥哥为夫人守灵。母亲的髻上别着白花,静静地站在一旁,“我是还清了,夫人。”唐黎听到母亲低声说。
家里缺了当家的女人,几个姨太太开始蠢蠢欲动,谁都想要坐上那个位置。这样闹哄哄地过了四个月,夫人死去满了一百天,继父决定把其中一个妾侍扶正。那天是初一,唐黎跟母亲去拜神回来,继父坐在她们住的倚楼里喝茶。唐黎识相地退了出来,虚掩着门,偷偷听着他们的对话。“我想把你扶正。”继父缓缓说。“老爷,这不合适,我是妾。”母亲的声音有些吃惊。“你不该当妾的。”唐黎在门外捂着胸口,为母亲暗暗高兴。母亲一直拒绝着,“就这么定了。”继父说。
唐黎期盼着母亲扶正的这天到来,她的母亲终于要当上正室了,像母亲这样的女人,不应该笼上三代为妾的命运。

还有两天唐黎的母亲就是夫人了,唐黎在倚楼里为母亲缝着新衣,她要母亲风风光光的当上正室,像二小姐出嫁那天一样。傍晚,唐黎拿着新衣服去找母亲。走到楼梯的时候,二姨太突然从母亲房里冲出来,撞倒了唐黎,神色惊恐的,慌慌乱乱跑下楼。唐黎心里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,连忙跑进母亲的房里。母亲躺在地上,捂着肚子,痛苦地翻滚着。唐黎扔下衣服跑到母亲旁边,只见母亲的嘴唇发紫,全身抽搐着,口中涌出黑色的血。“娘亲,娘亲,你怎么了?娘亲!”唐黎紧紧抱着母亲的肩膀,死死大喊着,“娘亲!娘亲!”母亲听到唐黎的叫声,慌乱中抓住唐黎的手,断断续续地说:“我…我们…是三代…为…为妾的命…黎黎…你…你快…走…”唐黎一直大喊着,一群丫环跑上来看,继父赶了过来,跪在地上抱着母亲。母亲的身体抽动着,嘴里一直吐着黑色的血。唐黎坐在地上,恍惚地看着母亲。继父嘤嘤的哭着,唐黎推开继父,抱着母亲大哭。母亲伏在她的肩膀上,一动不动,唐黎轻轻喊着:“娘亲,娘亲。”母亲没有反应,手指冰冰的,搭在唐黎的背上。唐黎把母亲放下,母亲痛苦的表情凝固在脸上。唐黎突然拿起篮里的剪刀冲出房外,几个丫环在后面紧跟着。唐黎冲到二姨太的房前,房门死死锁着,唐黎用剪刀砸破门上的玻璃,那些飞溅的碎片割伤了她的脚和手臂。丫环们在后面看着,不敢上前阻止。唐黎又敲又砸打开了房门,看见二姨太躲在衣柜后面发抖。唐黎把桌上的东西全摔了,二姨太畏畏缩缩地探出个头来,看见满手鲜血的唐黎和她手上锋利的剪刀。唐黎的眼睛通红通红的,头发凌乱,活像夜里的鬼。她身上的衣服划破了好几处,手臂上的血一直流着,纤细的手上暴着青筋。二姨太恐惧地大喊着:“不是我干的,不是我干的!”唐黎冲到前面,二姨太拿起椅子扔向她,混乱中唐黎的剪刀扎伤了二姨太的小腿,二姨太痛苦地抱着腿大叫,几个家丁连忙上前抱着唐黎的腰和手,夺下唐黎手中的剪刀。继父在门外大喊:“都给我停下来!”唐黎被抱着动不了,于是放声大哭起来。
当天晚上,二姨太趁着夜色逃走了,唐黎身上的几处伤口敷着药,抱着母亲的衣服坐在窗前。母亲的尸体还在床上,唐黎一直没看。她不想看见母亲痛苦的容颜,在她心里,母亲从来都是美丽的。唐黎为母亲换上新做的衣服,只可惜母亲再也没有机会看到。“娘亲。”唐黎轻轻喊着。唐黎脱下母亲手上的玉镯子,套上自己的手腕。唐黎把头伏在母亲身上。“呵,娘亲的身体还是这么美丽。”

继父厚葬了唐黎的母亲。“这是娘亲人生中最风光的一次吧。”唐黎在坟前说。

[五]年轻的女人,盛放的新荷
母亲的后事打理完之后,唐黎就带着母亲留下的玉镯子和钱离开了唐家。她在一个三层的大院里租了两间房子,离唐家很远。院子后面有个很大的荷塘,水好像看不到底。塘里浮着密密麻麻的荷叶,晚上的月亮映在水上,一晃一晃地跟着荷叶在荡漾。唐黎房间的窗户能看到荷塘,和小时候那间红砖房子相同。唐家有个丫环跟了过来,从前是侍奉二小姐的,叫小红。长着圆圆的脸蛋,不高,也不太机灵,很朴实的一个女孩子。那年唐黎快满二十二岁了,身体丰润得像枝上刚熟的果实。继父给她安排了一门亲事,唐黎差人回绝了,她不喜欢这样的婚姻。唐黎找了一份教书的工作,在学堂教些十岁左右的孩子念书识字。她频繁地穿着旗袍,像当年的母亲一样。旗袍是母亲的,裙角或领口绣着些粉色的荷花,穿在身上有些宽松。
唐黎时常拿着手帕发呆。“这是娘亲给我的荷塘。”唐黎这样跟小红说。唐黎越来越像她母亲,样貌,身材,甚至连说话的神色都一样。妩媚的女人,丰润的身体,花一样的年纪,让许多男人在她身边留连。唐黎对自己说:“我是不会当妾的。”
有天她教到杜牧的《齐安郡中偶题》,“多少绿荷相倚恨,一时回首背西风。”在学生的朗诵声中,她看到了母亲,母亲穿着暗紫色的旗袍,在窗边念着唐诗。唐黎像回到了她的童年,“娘亲。”唐黎轻声叫唤着。

一天下午突然下起了大雨,唐黎没带伞,匆匆忙忙躲进院里的一个房檐下。门开着,房子不大。唐黎往里看了看,房里摆着几张桌子,桌上放着些食物和书籍。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子前面写字,那是她的邻居。唐黎在门口站着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中年男人看着唐黎,请她进来。唐黎微湿的衣服有些透明,紧紧贴在她身上,隐约看到里面光滑的肌肤。唐黎用手帕擦着身上的水渍,白皙的脸上有些雨水,睫毛挂着水珠,脸颊微微有些发红。中年男人的目光随着唐黎的手移动,他看见唐黎的胸口因为喘气而上下起伏。“真是个勾魂的女人。”中年男人这样想着。他看了看周围,小小的房子只有他和唐黎在。男人的脑子开始发热:“真像上去抱抱她。”唐黎看了过来,发现男人正望着她,于是转过身背对着男人。男人看着唐黎的背,微微凹下的弧度散发着女人的味道。男人看四下无人,突然壮着胆子上前抱住唐黎的腰。唐黎吓了一跳,扭着身子想要挣开这个猥琐的男人。唐黎的发香和体温透过衣服传来,“你真美。”男人说。唐黎突然想起小的时候,她和母亲还住在红砖矮房里。有一天,在门外玩耍的唐黎看到继父从背后抱着母亲,用现在这个中年男人抱着她的姿势。继父说:“你真美。”母亲的头靠在继父的肩膀上,母亲说:“你会给我名分么?”唐黎想到这里,扯着男人的手问道:“你会给我名分么?”中年男人怔了怔,说:“我已经娶妻了。”当年继父也是这样说的,唐黎回忆着,“可是我能照顾你和黎黎。”继父这样说。母亲沉默了一会,说:“我只能是妾吗?”唐黎笑了笑,挣开男人的手,转身问男人:“这么说,你想娶我当妾?”男人呆住了,眼前的唐黎那么迷人,妩媚的双眼像天上的星星在发光。男人说:“你真是个勾魂的美人。”唐黎轻蔑地笑了笑,扬手就是响亮的一巴掌。男人傻在那里,脸颊热辣辣地疼。唐黎环抱着双臂,说:“滚!”
唐黎坐在无人的教室里,窗外下着大雨,孩子们还没来上课。唐黎看着身上米色的旗袍,刚才中年男人的手就贴着她的腰。“猥琐的男人。”唐黎皱着眉头,觉得很恶心。“现在真想脱下来扔了。”唐黎狠狠地说。唐黎望着雨中摆动的柳树,垂下的柳条在风雨中无力地晃着,像母亲在夫人面前卑微的姿态。她想起那时候继父抱着母亲说的话:“你不该当妾的。”唐黎摸摸手上的镯子,冰凉冰凉的,她趴在桌子上,嘴唇贴着翠绿的镯子,“你不该当妾的,娘亲。”
晚上,唐黎回到家里,小红正在房里拖地。“小姐。”小红轻轻喊了一声。唐黎在衣柜旁边换衣服,褪下米色的旗袍,白色的内衫裹着圆润的胸。“小红,把这衣服扔了吧。”唐黎穿着宽松的袍子,手上拿着那件米色旗袍。“这衣服还很新呢,小姐。”小红接过衣服说。“脏了,我不要了。”小红应了一声,去厨房端饭菜。唐黎坐在太师椅上,翻着一本唐诗。腕上的镯子碰到椅子的把手,丁丁当当响着,唐黎连忙把手抬起来,脱下镯子,拿块布轻轻擦着。“娘亲。”唐黎摸摸镯子说。

[六]男人,你是否能摘下这朵新荷
四月初,唐黎带着孩子们去郊游。孩子们穿着鲜艳的衣服,每个人都显得十分雀跃。唐黎让他们自己玩,一个人在山脚边散步。山脚前面有户人家,红砖泥的墙,抹着白色的墙灰。唐黎觉得很亲切,便走上前去看。房子外面围着竹篱笆,搭着几个竹架子,上面用夹子夹着些写字的纸。唐黎仔细看了看,上面是些唐诗宋词,还有一些晦涩的古文。房里传出男人的声音,像在说话,又像是念书。唐黎站在篱笆外面,看着竹篱上的诗。“是个有修养的人。”唐黎自言自语地说。房门打开了,一个年轻男人走出来,拿着一篮野菜。男人的背微微驼着,穿着灰色的粗布衣服,带着浓浓的书卷气。他看见唐黎站在篱笆外,便伸手理了理衣服。唐黎对着他点点头,男人放下篮子,走到前面问唐黎有什么事。唐黎指着那些纸说:“这些诗是你拓下来的吗?”男人点点头。“你的字写得真好。”男人不好意思地笑着,摘了一张递给唐黎,“小姐喜欢的话就拿去吧。”唐黎接过纸轻轻念着:“出淤泥而不染。”她呆了呆,“娘亲,这是说你呢,出淤泥而不染。”年轻男人看着唐黎,她白皙的脸颊有些红晕,小巧的鼻子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,睫毛又长又密,像帘子一样垂下来。男人看着这个娇媚的女人,心神大乱。唐黎抬起美丽的眼睛说:“我叫唐黎,你呢?”“我,我叫赵,赵启东。”男人有些结巴地说。唐黎开心地笑了,眼睛像弯弯的月儿,明亮又妩媚。男人看着她,害羞地低下了头。
唐黎把男人送给她的那段古文折好,放进装着手帕的袋子里。

唐黎理了理髻上的发丝,在学堂的花园里教那群孩子唱歌,唐黎唱着小时候母亲哄她入睡的歌谣,记起母亲的温柔声音,眼眶红了起来。孩子们跟着她唱,她看见母亲站在那群孩子后面,优雅地抱着双臂,穿着她做的新衣服。“娘亲。”唐黎突然哭了。

[七]可以给我一个名分么
院里男人不多,都是些成家的住户。这样的邻居让唐黎觉得不安。前些天有个商人过来提亲,唐黎一口回绝了那个商人,因为她听说那商人在乡下有个妻子。唐黎对他说:“我是不会当妾。”过了些日子,唐黎发现小红和一户农家的儿子经常偷偷见面。唐黎问小红:“他娶妻了吗?”小红说没有。唐黎又微微笑着问:“你们定下终身了吗?”小红羞涩地低下头,说:“他答应我,八月十五就来娶我过门。”
六月,塘里荷花开了,粉色的荷花伸展着花瓣,像十几岁的,娇嫩的少女。底下的荷叶绿绿的,有一些水珠在上面。唐黎站在塘边,穿着绿色的旗袍,裙角绣着盛放的荷花。“娘亲的手真巧。”唐黎看着裙上的刺绣说。塘里的荷叶轻轻摩挲着,哈哈,像在对着唐黎轻笑。唐黎在塘边慢慢走了一阵子,月亮生到半空的时候,她才沿着红泥小路回家。回到家里的时候,小红已经睡了,唐黎脱下腕上的镯子,放进那个装着手帕的袋子里。唐黎把袋子放在床头,打开那段古文来看。她轻轻念着,双手放在平坦的腹上。“她喜欢那个男人。”手帕上的荷花这样说。
那年唐黎二十三岁,亲事一直拖着,周边的多舌的妇孺都在背后悄悄议论她。有天小红回来说,那些人把唐黎讲得很难听,说唐黎不嫁是因为跟别的男人有私情。唐黎听了之后,心里有些愤怒,“别理那些多事的人。”唐黎吩咐小红说。
“他们不懂我。”母亲走了之后的这几年,唐黎推辞了继父给她安排的所有亲事。她只想嫁给跟她俩情相悦的男人,过些平凡稳定的日子。
唐黎想到了出嫁的事,心里忆起那个住在山脚的,年轻的男人。

十五的夜里,唐黎来到山脚那家房子,她站在篱笆外面,轻轻叫着年轻男人的名字。男人出来开门,见到唐黎十分惊讶,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。唐黎披着绿色的披肩,穿着鹅黄色的衣裙,像夜里的新荷。男人请唐黎进来,房里很简陋,放着个大大的柜子,里面全是书,两面墙拉着许多线,上面夹着男人拓下来的诗。男人给唐黎倒了杯水,说:“我那些粗俗的茶,恐怕不合小姐的口味,还是清水一杯,更配得上小姐。”唐黎随便挽了个发髻,脱下披肩,露出一小截白润的手臂。房里不亮,暗暗的,月光从窗里洒进来,空气里带着泥土的味道。男人偷偷看着唐黎,月光下的唐黎很美,妩媚的眼睛让天上的月亮都失了色。“这等美人竟然坐在我面前,真是像梦一样。”男人轻轻叹了口气。唐黎随手摘下几页诗,迎着月光细细看着。“小姐别见笑。”男人低声说。唐黎看看他,扬起漂亮的唇笑着。她喜欢这个年轻男人,有才气又厚实。男人低头看见唐黎的鞋子,米色的,鞋头绣着同色的荷花。这个娇艳的女子,妩媚,却不染一丝俗气。两人沉默了一会,唐黎轻声说:“可以冒昧问你一些事么?”男人清清嗓子,说:“小姐请讲。”唐黎有些娇羞地低下头,脸颊泛起一阵红晕:“请问,你娶妻了吗?”男人一惊,沉默着没说话,他明白唐黎的意思。过了半饷,男人才缓缓开口说:“下月初六,我就要迎娶城西的王家姑娘。”唐黎抬起头,眼里满是惊讶,慢慢变成惆怅和失落。男人看着她,低低说了一声相逢恨晚。唐黎转头看着窗外,圆圆的月亮发着明晃晃的光,刺痛了她的眼。唐黎想起母亲的话:“相士说,我们是三代为妾的命。”“不会的。”唐黎轻轻摇摇头。男人低下头,看着唐黎的双手。纤细的,柔软的,像娇嫩的青葱。“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吧。”男人这样想。
“你能给我一个名分么?”唐黎又低声问道。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,低低的语调显得十分凄楚。男人恍惚了一下子,狠下心来说:“我下月就娶妻了,小姐,你不该当妾的。”是呵,继父也是这样对母亲说的。唐黎回头看着男人,眼睛湿漉漉的,泪水从她眼里落下,滴在小小的木桌上。男人咬了咬牙,别过头说:“小姐,请回吧。”

[八]女人,你的美丽从来不减
七月初六,住在山脚的年轻男人迎娶城西的王家姑娘。唐黎在迎亲的人群后面跟着,看见王家姑娘穿着红色的嫁衣,头上戴着喜庆的首饰,在人们的笑声中害羞地低着头。唐黎在远处看着年轻的新郎,那个住在山脚的,微微驼着背的男人。唐黎将一份贺礼挂在门外的篱笆上,用红纸写着百年好合。新郎新娘被哄笑着进房子的时候,唐黎转过身,偷偷抹了抹眼睛。热乎乎的风吹过来,她却觉得心里像在下雪。她在门外站了一会,然后飞似的跑回家。小红在窗边缝着衣服,看见唐黎气喘吁吁地开门进来。“小姐,刚才迎亲好热闹呀!”小红兴奋地说。唐黎微微笑了,说:“你日后也会有的。”小红的突然红了脸,低下头笑着。唐黎躺到床上,几滴滚烫的泪水滑了下来。“你不该当妾的。”男人的话回响着。她侧过身,看见母亲坐在床边,温柔地抚着她的发,她牵着嘴角笑了,“娘亲。”呵,一切那么凄凉。

荷花越开越盛,那户农家的儿子来向小红下聘礼,准备在八月十五迎娶小红。小红天天在房里精心准备着嫁衣,哼着小调歌曲。唐黎给小红买了对金耳环,还做了双绣花鞋给她。唐黎有些羡慕小红,她要出嫁了,嫁给和她俩情相悦的人,还会堂堂正正当上正室。她又想起母亲,母亲用了一生,都只是个妾,只有在死后才像正房一样风光一次。唐黎放下手中的鞋子,倚在窗边,出神地望着窗外的荷塘。“不会的,不会三代为妾的。”

七月廿七,鬼节刚过半个月。小红就要出嫁了,到时只剩唐黎一个。唐黎在床上读着唐诗,镯子和手帕放在枕头旁边。窗外的荷塘在月光下泛着绿色的光。小红早就回房睡了,唐黎在窗边吹着夜风。塘里的荷花随风摆动着,像女人起舞时轻柔的裙。“小红要出嫁了。”她听见塘里的荷花说。
那天夜里,院里起火了。唐黎什么也没拿,只握着那个装着玉镯和手帕的袋子逃出来。小红来不及跑,被压在倒塌的柱子下面活活烧死。唐黎站在空地上,左脸刺骨地疼,全身在不停发抖。“小红快要嫁人了,小红……”唐黎嘴里一直呢喃着这几句。围观的人叹息着,这场大火死了三个人,小红,还有放火的那对年轻夫妻。大火埋葬了唐黎所有的东西,母亲的衣服和唐诗册子,那些首饰和钱,还有她漂亮的脸。“娘亲。”唐黎捂着脸低声啜泣着。小红的尸体还在火灭了之后被挖出来,用草席裹着放在旁边。农家的儿子闻讯赶来,跪在小红旁边号啕大哭。唐黎站在旁边,看见小红手中紧握着一个小小的玉坠。“那是你们的定情信物吧。”唐黎拍拍农家的儿子说。
住在山脚的男人带着刚过门不久的妻子过来,唐黎看见他们,原先逞强的情绪一下崩溃了,眼泪一直大滴大滴掉下来,滑过她左脸上被火烧到的伤口。男人的妻子抱着唐黎,轻声安慰她说:“没事了。”男人把一件披风披到唐黎身上,那应该是他妻子的衣服。男人说:“小姐就先委屈在我们家吧。”
唐黎跟着这对好心的夫妻回家。男人的家依然简陋,但毕竟娶了妻,新添了许多东西。墙上的线拆了,换成红色的喜字。男人的妻子做了定惊茶,用碗盛着放在唐黎面前。月光照在唐黎的左脸上,那块伤口还带着水泡。唐黎抿着苍白的唇,一直在颤抖。男人说:“小姐不要担心,我现在就去请大夫。”唐黎又哭了,抬手碰了碰左脸的伤口。男人匆匆忙忙地出门。他的妻子安慰着唐黎,唐黎说:“我并不害怕,我难过的是,小红都快要嫁人了,小红……”男人的妻子叹了口气说:“这大概,就是她的命吧。”
清晨,男人带着大夫回来,大夫细细看了唐黎的伤口,敷了些药。男人把大夫拉到一旁,低声问伤势怎么样,大夫看看唐黎,然后惋惜地摇摇头说:“伤势是没什么大碍,但脸上怕是会留下疤痕。可惜了小姐这等美貌呀。”男人不说话了,低头站在那边。唐黎看着大夫脸上的神情,心里明白了几分,唐黎拿起镜子看自己的脸,抬起的左手停在半空中,忍着满眶泪水,重重地咬着苍白的唇。

唐黎坐在房子外面的石头上,看着天上稀薄的云,脸上敷着草药。“娘亲。”唐黎看着手帕上的刺绣,轻轻抚摸着那块手帕。男人推门出来,走到唐黎旁边。唐黎穿着那夜逃出来时的袍子,鹅黄色的,领口绣着一圈花。男人看了看唐黎,深深吸了一口气,说:“小姐不要太伤心,脸上的伤并无大碍,十天半月就会好起来的。”唐黎看着门外的篱笆,轻轻摇摇头。男人看着她,眼神有些犹豫。“倘若介意小姐脸上的伤,我答应小姐,我会给小姐一个名分的。”唐黎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抚着袋里的玉镯。男人拉了拉身上的衣服,说:“请小姐不要责怪我这样说,虽然生活是有些拮据,但我发誓,我会一辈子都对小姐好的。”唐黎依旧没说话,男人抬头看看天上,又说:“而且,贱内是个通情达理的人,绝不会为难你的。”唐黎把镯子拿出来握在手上,一股冰凉的寒意从指尖传来,像母亲死去的手。她看见母亲站在她面前,对她轻轻点点头。“娘亲。”唐黎低声说,“请不要可怜我。”男人有些吃惊,轻轻喊了声小姐。唐黎站起来,迎着男人的目光,风里带着唐黎脸上草药的味道袭来。“谢谢你。”唐黎说。男人看着她,此刻的唐黎那样美丽,像那个十五的夜晚,月光下的她妩媚脱俗,让人忘却了她脸上的还未痊愈的伤疤。“但是,我是不会当妾的。”

[九]多少绿荷相倚恨
大半个月来,唐黎就住在男人家里。男人的妻子细心地照顾着她。唐黎脸上的伤结痂又褪了,敷着薄薄一层草药。唐黎照着镜子,轻轻抚着左脸那块杯口大小疤痕,“这恐怕要陪我一生吧。”
后来过了几天,唐黎要离开。男人的妻子为她做了身新衣裳,淡淡的粉色,有些宽松。男人给了唐黎一袋钱,说是在路上花费。唐黎将一只玉镯套上女人的手,女人推辞着,唐黎说当作是谢礼。男人不肯要,把镯子轻轻套回唐黎的腕上,说:“前些日子我们所做的,就当作是我对小姐的报答吧。”唐黎怔了怔,明白他要报答的是什么,于是微微笑着说:“我脸上的伤与你无关。”说完从袋里掏出那段古文,又念了一遍,然后细细叠好,塞进男人的手中。唐黎跟他们道别,用纱布遮着脸,带着男人给她的钱和干粮,沿着小路慢慢走远。粉色的衣裙在风中摇曳着,像八月盛开的荷花。
唐黎去一家首饰店买了些简单的首饰,打听到了小红的坟。沿途的路人诧异地看着这个蒙着纱布的女子。唐黎在坟前点了三根香,用红布包着首饰,在坟前挖了个小洞埋了。“这是给你的嫁妆。”唐黎说。
下午,唐黎去祭拜母亲,到塘里摘了几枝盛放的荷花。她清理干净坟周围的杂草,把荷花放在石碑上。“娘亲。”唐黎轻声说,“我们不会三代为妾的。”那个下午,唐黎在母亲的坟前念唐诗,从李白到杜甫,从王维到杜牧,一首一首念着。“两竿日落溪桥上,半缕轻烟柳影中。多少绿荷相倚恨,一时回首背西风。娘亲,你恨么?”唐黎的头轻轻靠在石碑上,摸着左脸的疤痕说:“我一点都不丑,娘亲。”
傍晚的时候,唐黎回到了那片塘边。夕阳的余晖映着荷叶的水珠,一闪一闪的像是荷叶在哭。唐黎蹲下来,拂着塘边的小草,轻柔地说:“不要哭,我不害怕。”塘里的荷叶摇摇晃晃的,让她忆起小时候的荷塘。那时母亲在窗边念唐诗,月光照在她的身上,母亲的声音温柔的,缓缓回荡在矮房里。呵,丰润的,美丽的母亲。“娘亲。”唐黎轻轻叫唤着。“你不该当妾的。”她听到继父和男人都这样说着。“我是不会当妾的。”唐黎压低声音说。

九月快到了,荷花开始慢慢凋谢。三十的晚上,唐黎搭上了一艘小船。那艘船不知道去哪里,好像是向北,又像是向东。唐黎站在船舱里,望着远去的家乡,夜风吹起她的裙角,这个美丽的,可怜的南方女子。
“那一夜,她美艳不可方物。”塘里的荷花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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[十]盛开的,在心里不会凋谢
一直过去了好多年,唐黎都没有回来过。人们渐渐忘记了那场大火,这似乎已经成了一个传说,或者是段久远的历史。唐黎的继父后来过世了,二小姐派人打听唐黎的消息。有人说她去了一个北方的小村子教书,有人说她独居在偏远的山上。人们说要认得她很容易。
他们说,这是个美丽的女人,左脸有块杯口大小的伤痕。她常常拿着一条手帕,帕子很旧,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荷塘,荷叶碧绿碧绿的,像她手腕上的玉镯子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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